第二次长沙会战的阴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出征前夕，部队自衡阳换防北上，於长沙外围的湘潭一线完成集结待命。霍骁破天荒地给全师放了半天假。他自己换了一身便装——陆抱璞给他做的那件玄色棉布短褂，穿在他宽阔的肩上有些紧，却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杀气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他粗壮的手腕。他对着镜子照了照，嫌弃地扯了扯衣摆，被陆抱璞瞪了一眼，老实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走。」他拉着陆抱璞出门，「去湘潭转转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湘潭离衡阳不远，是一座老县城。青石板路，木板门店，临街的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沙哑的嗓音。战时的萧条还在，但百姓的日子总要过。卖油炸桧的小贩在街角支着油锅，金黄的面团在油里翻滚，香气飘出老远。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担子上的小风车吱呀吱呀地转。

        霍骁给陆抱璞买了一串油炸桧。她咬了一口，酥脆温热。又走过一家老字号糕点铺，霍骁停下来，买了一包桂花糖糕。刚出锅的，用荷叶包着，热气透过叶子渗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甜。」陆抱璞咬了一口，糖糕软糯，桂花香浓。她的嘴角沾了一点糖屑。

        霍骁伸手，用拇指擦去她嘴角的糖屑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陆抱璞的脸微微发热，低头又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走进一家临江的茶楼。二楼靠窗的位置，能看到湘江的支流在城边蜿蜒而过。江水碧绿，几只乌篷船在河面上缓缓移动。茶楼里人不多，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，惊堂木一拍，满座皆静。跑堂的夥计提着长嘴铜壶，在桌椅间穿梭，热水注入茶碗的声音嗤嗤作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霍骁要了一壶安化黑茶，给陆抱璞倒了一碗。茶汤浓黑，冒着热气。他自己喝的是苞谷酒，辛辣呛喉。他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将酒碗搁在一边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抱璞。」他忽然叫她名字。没有带姓，只叫名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抱璞抬起头。霍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认真得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暴戾与审视，只剩一种质朴的、笨拙的深情。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，然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是一根白玉簪子。素面无纹，玉质温润，是他悄悄托人从衡阳的玉器铺子里挑的。玉簪通体雪白，没有一丝杂色，在午後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仗打完，只要老子脑袋还在脖子上——」他伸手，将玉簪放在桌上，推到她面前。动作不熟练，像一个从未讨过女人欢心的笨拙男人。他平时的霸道与蛮横此刻全不见了，只剩下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武夫，笨拙地捧出自己仅有的一点温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——我就带你回北平。给你重开陆家画阁。十里红妆娶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陆抱璞看着那根玉簪。素白温润，像她父亲书斋里那些汉玉。她伸手拿起来，摸了摸簪身，又放回去。然後她拿起自己头上那根桃木簪，拔下来，放在桌上。这根木簪是霍骁当初在长沙替她捡回来的，已经磨得光滑发亮，尾端的云纹几乎被磨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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