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衡阳招待所的书房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间书房原是旅馆老板的帐房，一张老旧的红木书桌，一把太师椅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。窗户紧闭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。桌上一盏煤油灯，灯芯挑到最亮，火苗发出轻微的哔剥声。陆抱璞将门窗关好，又检查了一遍窗帘的缝隙，然後从贴身小衣的暗袋里取出那枚象牙印章，放在白纸上。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高倍放大镜和一支鼠须笔。霍骁坐在她身後，沉默地看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一直想知道我身上带的是什麽。」陆抱璞没有回头，声音平静，「今晚我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将印章翻过来，底部朝上。在放大镜下，象牙底面的微雕文字与线条清晰可见。那些文字比蚂蚁还小，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指甲盖大小的平面上。是一套完整的密码对照表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爹是北平地下抵抗组织的核心成员。沦陷前，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，通过琉璃厂的关系网，一点一点收集了日军华北方面军的航空密码本。密码本太厚，带不出来。他将最关键的频段与对照规律微缩刻在这枚印章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陆抱璞拿起鼠须笔，蘸了墨，在宣纸上开始临摹那些微雕文字。她的手极稳，每一笔都精准无误。霍骁坐在她身後，看着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渐渐成形。那是他看不懂的密码体系。数字、字母、汉字偏旁，组合成一道道复杂的公式。陆抱璞时而停笔思考，时而快速书写。她的额头沁出细汗，灯光下泛着微光。霍骁的目光从宣纸移到她的侧脸，又移到她握笔的手指。她的手指细白，指腹有薄茧，握笔的姿势像握着一把刻刀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时辰过去。宣纸写满了五张。陆抱璞放下笔，揉了揉手腕。霍骁递过一杯温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些是什麽？」他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日军华中派遣军的航空密码。」陆抱璞将宣纸一张张排列好，「有了这个，我们能截获并破译日军的空中通讯。包括轰炸计划、侦察报告、物资调配。甚至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头，看着霍骁。

        「——包括毒气弹的运输与部署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骁的目光沉了沉。他低头看那些宣纸，虽然看不懂，却能感受到上面每一道笔画的重量。这是一个父亲用命换来的情报，一个女儿跨越半个中国带出来的情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爹……」他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失踪了。」陆抱璞的声音很平，「一年多前北平沦陷那一夜，他把印章缝进我的旗袍夹层，让我连夜离开北平。第二天，我们家就被日本宪兵查封了。他再也没有出现过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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