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及此，校长骤然对准向孙罂的视线吓了她一跳。原来身边的母亲早已在收拾随身物品，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太太，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跟您谈一谈。」校长放轻语调，身子前倾，妄图拉近距离，「是关於您的大女儿。」他的目光在孙澐和孙罂脸上逡巡。一股热气自孙罂体内升腾，一寸一寸暖和她所有脏器。她找不出适当词眼描绘这种观感，只觉全身发烫，感官被磨砺地尖锐，世界遂蜕变为更加明朗鲜艳的版本。她乍然发觉，内心的喜悦此刻正强烈到近乎抽痛。「她的科任导师声称，最近班上有人对她不是很?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别想转移焦点。该说的话我都已经明确告诉你了，」孙澐啪的一声扣上手提包，从沙发座上站起，「你就尽好你的本分，集中心力支援警消，这样就足够了。至於湘陵的精神损害与学业耽搁等赔偿费用，我之後再好好向你讨回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热气消散。孙罂机械性地尾随母亲踏出校长室，穿越各处室相邻的走廊，来到办公大楼外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待会就搭车到南投，加入现场搜寻民众的队伍。」孙澐戴上墨镜，遮盖了大半张脸，随後而到的片言只语一注入孙罂脑里，便全分解成毫无意义的乱码。母亲说她会在南投过夜吗？还是只是会晚一点回家？孙罂等於什麽也没听到，身体里的时钟行进得比平时更慢，恍若有片茫茫大雾围裹着她，如茧，吸走外部传入与自身发出的悉数声光。在这片浓雾里，孙罂非但接触不到外面的人事动静，连自己身上的色彩与光度似也遭到围堵，无法透开，整个人渐冉淡薄，透明到几乎要融进背景。

        於是，她没留意母亲是怎麽走到校外招计程车，也忘记她是如何背起书包，扶着栏杆踩上楼梯踏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看见甫进教室，全体同学整齐划一地将聚焦门口的视线转开，像阵风吹过麦田；没看见自己那位於窗边的桌椅明显脱离行列，抽屉爆出零乱垃圾，桌面堆满铝箔包、饼乾盒与卫生棉包装袋，发皱的考卷夹在桌垫下，她的名字被鲜红的锯齿状笔触重复划过，剖成两半。

        坐下时，椅子在她身下垮塌，屁股着地的痛楚与全场轰然迸发的笑声皆没能穿过那层雾气。地面有一滩水浸湿了她的校服裙，近旁的人露出鄙夷神情，尽可能远离失控地点。

        瘫坐在地的孙罂，对这一切完成没有任何知觉。她爬起身，抚平制服，在桌子後方默然收拾残局。

        缭绕的云雾欺瞒过双目，喃喃陈述着耳朵最易接纳的谎言，而当孙罂转头面向窗户之时，不论盯了多久，那上头都再也映射不出她暗蓝色的倒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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